入夜了,車上很多很多的人,中國人口眾多在這裡得到了充分的體現,而地大物博卻不得不使人漸漸忘卻。很多時候,我在車上聞到的是一種讓人難以名狀的氣味,想吐,卻沒有在頭碰腳的人窩裡強行突圍的那種勇氣,窮書生想對窮兵惡匪壯的人講些道理,歷來是難行的。看了下上海牌的手表,雖老舊但還准時的它告訴我是凌晨一點多了,常年在一條線上奔走的我也就知道南京快到了,一個六朝古都,一個也是有很長很長歷史的城市,我這年齡在它面前是不敢仰視的,一抬頭就要向後翻到在地。也是擔心自己沒有深厚的底蘊,所以數年來不敢去西安一類的歷史之地,生怕剛窺得一斑就深深地伏倒在秦磚漢瓦之上。
幾年來,匆匆地從南京路過,也匆匆地隔著玻璃瞄一下,生怕進入眼裡的太多,會消化不了,今天我難以抑制住胃的翻騰,稍稍把車窗拉了條縫,一股夜風吹了進來,吹來了江南夜的氣息,車廂裡渾濁不堪的怪味也就在刺眼的燈光下輕舞飛揚。隨著呼吸的順暢,眼睛也變得透明了,窗外,黑黑的夜中顯現如中國山水畫般的層巒疊嶂,深淺淡濃的夜色融入了吳門才子筆端的靈氣。
窗戶又被拉下了許多,是為了讓舞了多時的怪味能很快地告別乘客。窗外,列隊的樹木飛也似地向後疾馳,也許他們也不歡迎那怪味巫師的到來。
鐵駿的速度使我聆聽著風的呼嘯,在風中又夾雜著縷縷的光線,那是油燈的凝神,還是琉璃的奪目?我無法知曉,只感覺一股綠色湧進我的鼻子,是唐古拉山的雪水,是千山萬水的清流,是慈祥母親的乳汁,我貪婪地吮吸著,讓這股清涼浸潤心田。
光線漸漸變粗,又逐漸成為大群的螢火蟲,隨著距離的拉近,遠遠的燈火明了,哦,是它們,大橋的守衛者,用光線編織花環美化著鋼橋鐵索,使冰冷的鋼鐵也變得嫵媚嬌柔。飛馳的鋼駒不忍看到鐵橋的千嬌百魅,頭也不回地逃逸而去,多情的燈火只能用拖曳出的一道道流光異彩送走它,似朵朵流星提著燈籠在照亮輪下的道路。
近了,近了……皎潔明月朗照金陵,撒下的銀沙散落在我的身上,如披上閃亮的聖衣,心中肅然一片空明,思緒悠悠,遐想萬千,欲乘風而去,卻又飄然落上明牆。牆外,金戈鐵馬,旌旗變換,嘶聲嘯音,不絕於耳,斑駁的明誠牆用血與火記載著朝代的變遷,歷史的更替;城內,膏腴粉黛,把酒換盅,輕歌曼舞,余音繚繞,粉紅的秦淮水用輕紗和胭脂掩飾著太平的凄切,天國的蒼涼。
紫金山上,最古老的儀器在觀看著迢迢星漢、遙遙長河;深深庭院裡,最幼稚的孩童聽老祖母講述著牛郎織女的愛情悲喜劇。
莫愁湖中,一朵朵無瑕的荷花是紅顏與世俗抗爭的箭鏃;行知墓前,一束束潔白的菊花是無數靈魂的工程師俯首插下的信念。
玄武湖裡, 梁、翠、櫻、環、菱五洲,年年歲歲鶯鶯燕燕,歲歲年年翠翠紅紅;明故宮中,忠、孝、禮、義、廉五字,朝朝暮暮清清白白,暮暮朝朝昏昏沉沉。
萬人坑中,30萬亡魂怒目圓睜;中山陵下,一代國父心系兩岸。下關站前,子彈嘯聲今尤在;鐘山麓下,風雨飄渺始為存。
凝結著歷史的兩個不同的車輪載著人類在年線上顛簸向前,我坐在車上,從南京身邊路過,聽到你的蒼老但依然有力的心跳,它震撼著我,在短短的幾分鐘裡我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和你的同步,可我究竟還是一個過路人,一個無緣投身於你,融入其中的過路人,列車載著我絕塵而去,目光移離你的身軀,思緒又被厚重的玻璃禁錮在小小的車廂中。
南京,古城,何時,何時我能再回到你的身邊,從這裡,從你身邊走入你,拜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