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迷雁蕩》
旅游各地，我最深惡痛絕的是導游指點著光怪陸離的石頭，津津樂道著許多或艷俗或純情的神話傳說、煞有介事地給無辜的石頭安上許多莫須有的功德造化。我覺得這是導游拿思想懶惰想像力貧瘠的現代人窮開心。不過，唯獨雁蕩山靈峰夜景，我沒有揶揄奚落點石成金的導游。
靈峰夜景的朦朧與凄美確實妙不可言，這才是雁蕩山的精靈所在。
這些白天裡的奇峰怪石，在晚秋皎潔的月光和幽絕的夜色交相輝映下，都披上神秘的盛裝，惟妙惟肖地構成一幅幅線條鮮明的潑墨畫，勾畫出一張張意境猶遠的美麗剪影。
靈峰夜景最宜婉約凄美的深秋月夜---地勢較高，得月較先。時值晚六時余，看山頭吐月，銀盤乍湧，剎那間，朗照的月色如水銀瀉地，清光四射，天空皎潔，四野無聲，微聞清泉若有若無的環佩玎珰聲，游人無不悄然。如洗的皓月清光從樹間篩灑而下，山影斑駁如奇葩初綻，儼然米氏章法，若雲若霧，一片彌漫，極盡疏落參差之致。
這時破我岑寂的導游舌燦蓮花的天花亂墜，也不覺得恬噪。在最美的瞬間定格的一幕幕景像如仙境一般，從氣勢磅礡的雄鷹斂翅到圖騰崇拜的雙乳峰，從靦腆婀娜的相思女到奇想天外的濟公騎鯨，從犀牛望月到東坡醉臥，再看靈峰主峰此時已幻化成背著75升碩大登山背囊的魁梧小伙子，讓眾多驢友倍感親切。他熱切摟著的久違戀人的披肩長發與楊柳輕搖的纖腰則令人艷羨。在近旁大開眼戒的偷窺牧童與曾經滄海的醋意婆婆活靈活現。還有仰天期盼流星雨的清純少女、人間重晚情的黃昏戀、聖母瑪麗亞般的母子情、鳳冠霞陂的觀音送客……不覺已是痴了：相依相偎濃情蜜意的如水月夜依舊，不覺紅顏伊人何在？
今夜深得靈峰夜景之趣，或許是酒後觀景的功勞。
酒實在是妙，喝到恰到好處的飄飄然醺醺然，腳後跟像是安了彈簧，觀賞如水月夜的人間仙境就別有一番滋味。《菜根譚》所謂“花看半開，酒飲微醺”令人低徊的境界也不過如此。靈峰夜景不就是奇葩初綻的曇花嗎？
不過，這般仙境轎夫是無從體會的。因為他荒腆於酒爛醉如泥，留在下榻的靈峰賓館夢見周公去了。
這次的雁蕩山之旅，人員組合有點怪異突兀。異邦人帶著塞珊，我帶著柯哥柯嫂還有司機小弟，新近合作的轎夫自告奮勇非要盡地主之誼不可，只好讓他陪同充任提款機。於是，自認為是唱主角的轎夫除我之外與其他人都是初交，這也罷了，自我感覺異常良好的轎夫一見到翩然而至明艷不可方物的塞珊，兩只眼睛就不會挪窩了。
塞珊挺漂亮的。其實我可以用類似開篇描寫靈峰夜景般的純情文字描寫她的，但塞珊一聽說鞋城網就嚴詞拒絕將她公諸於眾。理由是好女孩怎麼能與“鞋”沾邊？！這話讓我替她捏一把汗：藐視鞋城網也就算了，居然敢誣蔑作協，還不被搖筆杆子的口誅筆伐五馬分屍？
清純恬靜風姿綽約的塞珊一聽這話，白水銀養著黑水銀的剪水雙瞳毫不做作地秋波流轉，光如閃電，別有一股攝人的魔力，轎夫不由地心旌搖曳。
轎夫在生意場春風得意馬蹄疾，理所當然地認定塞珊是傍大款的北地胭脂。他欺負異邦人語言不通，或許更期待異邦人回國期間自己能取而代之，心中不免興起若干綺思，言語行徑便不免予人以風流放誕的感覺。
我有些不安，卻不可能“煞風景”正色告訴轎夫說塞珊並非風塵，幸虧異邦人不以為忤，塞珊則愈發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地虛與委蛇，倒也給旅游平添了一份意外搞笑之愉悅。
就在剛才一會兒，楚楚動人的弱女子塞珊居然把以酒量傲人的轎夫放倒了，讓我等佩服得五體投地。柯哥轎夫異邦人和我包括司機小弟都是一斤烈酒以上的海量，原以為在雁蕩山步行街的首次酒宴將是昏天黑地的一場惡戰，不料塞珊胸中自有雄兵百萬，談笑間強虜灰飛煙滅的風采值得記上一筆。
在觥籌交錯飛觴醉月中，塞珊笑話我們連喝酒都沒什麼創意，這個“連”字的強調修辭手法讓我們比較憤怒。明擺著她這是操刀自殘！轎夫挺身而出英雄救美，力主按塞珊的新創意接著喝。
“行酒令。”塞珊舉重若輕：“輸者開始，口誦一只青蛙一張嘴，兩只眼睛四條腿，撲通一聲跳下水。第二個人口誦兩只青蛙兩張嘴，四只眼睛八條腿，撲通撲通跳下水。依此類推，說錯罰酒！”
我們都忍俊不禁撲嗤笑了，也太小兒科了吧？東道主轎夫如接懿旨，吆喝開來。
幾瓶酒下去，才知道塞珊的行酒令威力無比，特別是數目大的撲通撲通撲通時，幾乎忍不住扳腳趾頭清點。當然，扳動手指頭腳趾頭都屬罰酒之列。
塞珊對英雄救美的轎夫青眼有加，每當輪到轎夫時，塞珊必然有所表示，花樣層出不窮。比如轎夫數青蛙腿時她就誇青蛙腿像健美褲；轎夫擬聲撲通撲通時，她就嬌媚地俯著心髒說我的心也在撲通撲通亂跳，弄得轎夫心有旁騖，越罰越錯。
塞珊便很仗義地替轎夫罰酒。大言不慚說是替，拿起自己的酒杯作勢抿一小口便推到轎夫面前，嫣然一笑道“嫌不嫌髒啊？”美人芳澤，何髒之有？轎夫對這間接親吻怦然心動，欣然引杯一飲而盡。
在這樣的鳥語花香春意盎然中，轎夫漸漸舌頭發大，酒令也變調成“三只烏鴉亂親嘴”之類荒唐語。在我們剛酒酣耳熱之際，轎夫已經玉山頹欹，剔吐縱橫，“死便埋我”了。
面對著清奇靈秀的靈峰夜景，塞珊俏皮地笑了：幸虧轎夫來不了，否則難免唐突西施大煞風景。
“酒不醉人人自醉。”我替轎夫叫屈，“風雅頌中有美女以秋波殺人之典。你厲害就厲害在轎夫慘兮兮醉生夢死之間還念叨你對他好，根本覺察不出是你整他。”
哪有整他？塞珊不認賬：如果整他，錯一個數字罰一杯，他這輩子都喝不完。
那倒也是，轎夫往五只青蛙身上安了80條腿，夠他喝一壺的。我倒抽一口冷氣，也心生警惕，再好的酒量，再怎麼高自期許，再怎麼豪氣干雲，遇上塞氏兵法也得認栽。
而須感謝塞珊的是，在我的游歷中，像今晚這樣酒飲微醺之後緊接著看雋秀清奇的山景，神魂顛倒卻是頭一遭。酒醺與夜山景居然結合得天衣無縫相得益彰，只覺全副身心都感應到靈峰夜景說不出的妙境，五髒六腑像被熨鬥熨過，無一處不服帖；三萬六千個毛孔，像吃了人參果，無一個毛孔不暢快；從裡到外置身於天上人間的感覺。
一路上我都在想，抽空趕緊讓攜程把這條酒飲微醺靈峰夜的最佳線路給注冊了，讓斑竹坐在電腦前就能蘸著口水吧唧吧唧數錢，也算是對他老人家十幾年如一日沒怎麼禍害跟團小鴨的報答。
翌日，首先前往的當然是雁蕩山最著名的大龍湫瀑布。這是華東南最著名的大瀑布，我們趕上枯水季節，水流很細，飄飄忽忽，從一百九十米高處的山崖直瀉下來，像一條白色的長綢在空中飄指，陽光照射在飛流的瀑布上，映射出無數道彩虹。
我的第一反應就是“誰持彩練當空舞”的詩句，不過大龍湫不屑於我的精彩點評，只肯抱清代詩人袁枚的大腿：“龍湫山高勢絕天，一線瀑走兜羅棉。五丈以上尚是水，十丈以下全是煙，況復百丈至千丈，水雲煙霧難分焉。”
我堅持認為這肯定是偽稱袁枚，根本就是首打油詩嘛！轎夫警告我說禍從口出，袁枚在雁蕩山人心目中地位崇高，這話敢在大龍湫瞎嚷嚷，沒准就落個沉屍龍潭的下場。
導游補充說，唐朝有位高僧名叫諾詎那，從四川帶領三百名弟子到雁蕩山來修行，看到大龍湫瀑布的景色，又驚奇又愛慕，還真的坐在瀑布之下涅磐了。說話時表情很嚴肅，我還不想鳳凰涅磐，趕忙分辯說詩中“兜羅棉”3個字還是有可取之處的。什麼是“兜羅棉”呢？兜羅是一種樹，樹上飄揚著飛絮，像棉花一樣叫兜羅棉。大龍湫因山勢太高，水流下瀉很急，瀑布如同一團團兜羅棉從山口噴湧而下，剛噴出時還看得出是水，十丈以下就被風吹散成煙，再落到百丈千丈以下，就分不清到底是水是雲還是煙是霧了。
大龍湫與貴州黃果樹瀑布、黃河壺口瀑布、黑龍江吊水樓瀑布並稱中國四大瀑布，而大龍湫獨以其落差為190余米取勝，為中國瀑布之最，有“天下第一瀑”之譽。我對瀑布不特別感冒，這次卻發明了欣賞大龍湫瀑布的最佳方法。
那就是，效仿史湘雲醉臥芍藥園，找塊方正岩石放倒身軀，仰望大龍湫瀑布像空中撒鹽、像柳絮飛舞、像雨雪霏霏，緩緩而下，真是有趣，沒有人不喜歡的。那時您就覺得自己的靈魂，輕輕擾擾地逆著瀑布搏扶搖直上，天馬行空自由翱翔。
我甚至可以聽見靈魂穿越天靈蓋時發出的輕巧空靈的金屬顫音，仿佛口吹足色銀元時發出悅耳的錚錚聲。在靈魂順著玄機無限的瀑布攀岩而上的同時，全身汗毛竟然像刺蝟的毫針豎起來，幾乎將襯衣撐離皮膚，似乎腋下隨時會長出翅膀。我想涅磐大概就是這種境界。
大龍湫附近的剪刀峰，竟能夠隨著觀賞角度的移動產生八種變化，一會兒看似魚吻，一會兒看似剪刀，前行數步，驀然回首，剪刀又變成一條巨船的主桅，再走幾十步，回頭處，桅杆上已一帆扯起，幾欲乘風遠行。唯獨其中一種變化前衛得讓人有些難以啟齒。
轎夫已沒空搭理我的難以啟齒，很賣弄地忙著解釋塞珊的提問：“為什麼叫雁蕩山？是由於傳說在峰頂上有方圓幾十裡的湖蕩，青青蘆葦叢生在粼粼碧波中，南來北往的鴻雁進進出出流連忘返，常常在此歇息嬉戲，故名雁蕩。”好好的講解詞，到了轎夫嘴裡卻充滿挑逗意味。我定睛一看，只見轎夫壞壞地笑得很淫蕩，細細再一琢磨他的講解，恍然大悟，原來這家伙不懷好意！
塞珊神色很莊重，但一雙眼睛不能動，一動便如波光瀲灩，令人目眩。這時怒色流轉，卻迅速變化為報復的快意，羞澀地回眸斜睨轎夫，真有煙視媚行之致。把轎夫心裡癢得仿佛有十七八只小手在搔癢似的。
我卻預感到轎夫要吃苦頭了。
與讓人情思飛動的靈峰形成鮮明對照的是靈岩的莊嚴肅穆。靈岩景區居雁蕩山中心，峰巒雄壯渾龐，絕壁回環，古洞詭怪，鬼工雕鐫，形態萬變。“雁蕩冠天下，靈岩尤絕奇。”景色為全山之冠，被譽為雁蕩山之”明庭”。天柱之雄偉，展旗之闊大，天窗之幽異，龍鼻之奇幻，卓筆之秀銳，獨秀之孤拔，玉女之蟬妖，雙駕之翔舞，無不令人神清氣爽。
而贏得游客尖聲驚叫與經久不息掌聲的“靈岩飛渡”高空雜技表演，精彩固然精彩，驚險也確實驚險，我卻覺得有些哀憐與於心不忍的感覺，遑論與景區氛圍是否合拍。單論雜技，我更欣賞俄羅斯雜技無處不在的優雅、愉快與“行有余力”的藝術享受，而中國雜技多的是無所不用其極的對難度與危險系數聲嘶力竭的強調。
靈岩山上有斷腸崖、龍口湖、臥龍谷、臥龍潭，以及用鋼絲網繩編制的天險橋。好事的轎夫把天險橋翻騰得厲害，無非想借腳底下的萬丈深淵把塞珊嚇得往他懷裡鑽。塞珊盈盈含笑嗔：幸虧是大白天，要是晚上來魂都嚇沒了。轎夫逮著機會順杆爬：那我們今晚再來如何？塞珊拋給他個如絲媚眼。這媚眼勾魂攝魄，恐怕連靈岩古剎有道行的老和尚都不能不動心，何況轎夫？
雁蕩山秋夜的空氣中也彌漫著春寒料峭般濕潤的香氣，遠處山巒叢林間飄蕩著如輕紗般的暮靄，宛如張大千的水墨山水。酒店滿屋子磕頭碰腦的蚊子卻像齊白石筆下的蝦，又黑又大，骨骼都像是硬的。
與我合住一標間的是轎夫，夜雨聯床聽他抬杆吹牛，或者有一搭沒一搭整些讓我們都雄壯不已的笑話段子，倒也是旅途一樂。這時我更盼望著獨自與塞珊“幽會”的轎夫早點回來，白淨小生的他可以吸引巨蚊的大部分兵力。不過，滿懷綺念心猿意馬的他，估計又醉死在塞珊的笑魘與酒窩中了。古人造詞確實精辟，酒窩真能醉死人啊。
夜已深，正這麼信馬由韁猜測著，塞珊翩然出現，唇紅齒白颯爽英姿地，與跟在旁邊嘴唇發紫凍得渾身哆嗦的轎夫形成鮮明反襯。我嚇一跳，怎麼轎夫只剩下短袖T恤，外套都跑到塞珊身上去了？
塞珊感動得淚光瑩瑩地自我檢討說：“我不知道南方秋天還這麼冷！只穿襯衣出的門。幸虧轎夫說他渾身似火燒，一點都不覺得冷，所以把外套全讓給我穿了。”轎夫臉一紅謙虛了幾句，嗓音已經不太對勁了。
當夜，轎夫鼻孔裡出的氣都是滾燙的，跟一蒸汽機似的。我胡亂安慰他是醉酒體弱，否則何至於愛情的小火苗敗北於深山老林的凜冽峽谷寒風？當然，我不敢落井下石告訴他塞珊的家鄉最低氣溫達零下40度。
塞珊小嘴巴的含糖度挺高，估計不低於攜程斑竹封頂的5顆星榮譽。第二天清晨見她過來談笑風生沒幾句，就把額頭燙得能煎荷包蛋的轎夫哄得踢開被窩豪情滿懷跟著我們繼續出游。她要早來一伙兒，我連藥片都省了。我懷疑如果調塞珊去太平間工作，她能讓那些人主動讓出緊張的床位來。
同一個景區，白天與夜景分開售票而且大多游客願意連走兩趟的，我印像中似乎只有雁蕩靈峰。日景以觀音洞為主，遠眺這空中樓閣位於合掌峰的中空位置，其間無梁無柱無牆無頂，泉來則滲如滴漏，風來則洞若涼亭，真有天人合一的感覺。共九層的觀音洞進一步體現雁蕩山移步換景的特色，隨著高度視角的變化，黛青的山色與釉綠的山林阡陌螺旋，讓並不敢存奢望的我好感悠然而生。
不過這四五百級石階對頭冒霧氣跟蒸饅頭似的轎夫來說可不輕松，只見他步履維艱地機械向上，汗濕重衣，氣喘如牛。一旦步伐減慢或准備憩息之際，塞珊一定像華北的平原游擊隊一樣神出鬼沒地出現在他眼前擂鼓助威。
登臨在絕壁半山腰險峻架起的方洞懸崖棧道時，轎夫已無力對金龜迎客詩興大發。不過，力不足而心有余的他，一邊上氣不接下氣，一邊巧舌如簧地繼續向塞珊痛述革命家史、以及他囊螢映雪懸梁刺股直至成為第一位民選學生會主席、以及事業如日中天成為福布斯秘藏財富人物等等騙取芳心的老套步驟。為了讓攜程網友不至於把隔夜飯吐出來為國家節約點兒糧食，就不多引述了。總之手法與方洞道觀坑害游客的道士有異曲同工之妙。
是夜，塞珊很令人感動地為渾身骨頭散了架的轎夫抱來了她自己睡的棉被枕頭，說是讓覺得夜冷的轎夫多加被褥好好休息。
我猜想一定是塞珊心裡頭過意不去，又臉皮薄嘴硬不肯明說，所以以行動表示歉疚。愛情讓人變得愚蠢。轎夫在感動之余，很弱智地擔心地問，你把被褥讓給我了，自己豈不是要挨凍？塞珊溫柔體貼地幫轎夫掖好被角，矜持靦腆地說，我可以再向服務生要一套呀。山上濕氣重被褥潮，我用過的潮氣已散，適合你養病。塞珊靜靜柔柔地說著，眼睛清澈透明，好像一泓秋水。
三更時分，我詫異地發現轎夫輾轉反側始終無法入眠，猛吸鼻子發出嗤嗤的響聲，喜不自勝陶醉地說好香好香。
我看出事情有點蹊蹺，頓時恍然大悟：塞珊處心積慮將留有自己香澤的枕頭棉被親手替他換上，是一個柔情蜜意的陷阱。果然轎夫徹夜被那非蘭非麝的香味攪得六神不寧睡意頓消，體力全被榨干了。其手段之高明，竟比王熙鳳收拾賈瑞來的更精致。徹夜無眠等於往轎夫被蹂躪出的遍體鱗傷上灑鹽，我感覺到事態嚴重，不能貪圖痛快再幸災樂禍了。
如果是剛畢業那伙兒，我一定會把塞珊的花花腸子當面揭穿說個痛快，現在人情世故稍長，我知道說穿了必為轎夫深諱，而且對塞珊也並非光彩的事。雙方扯破臉皮的話，對大伙兒的合作只有百害而無一利。我暗自倒抽一口冷氣，對塞珊多了一份戒心，也覺得有勸誡她適可而止的必要。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的轎夫與心有旁騖的我今夜無人入眠。東方已露魚肚白，我意外地欣賞到無人言及的雁蕩山百鳥朝鳳奇景。
只聽到窗外是一片鳥囀，清脆嘹亮，與金絲籠或鐵柵欄裡頭發出來的竟有天壤之別。有的一聲長叫，包含著六七個音階，有的只是一個聲音，圓潤而不覺其單調；有時是合唱，有時是獨奏，簡直是一派和諧的交響樂。推開窗戶，如同拉開交響樂的舞台帷幕，世界上的生物，論形體沒有比鳥更俊俏的了。多少樣不知名的小鳥，身軀玲瓏飽滿，線條輕靈流暢，在枝頭跳躍著，有的曳著修長的尾巴，有的翹著尖尖的長喙，有的錦衣靚麗，有的是飛起來才閃露斑斕的色彩。看她們高踞枝頭，臨風顧盼，好銳利的喜悅湧入我的心頭。
這天游程中，我從利害關系入手讓塞珊不再沉迷於與人鬥其樂無窮的快感中。在三折瀑景區，我不落痕跡地閑聊天中讓塞珊明白促成異邦人與轎夫合作所帶來的光明前景，她很認真地若有所思著。
我相信她是明白人，知道權衡利弊。便恰到火候地適可而止，許多門道我不能多讓她知道。否則她不定搞出垂簾聽政那一套來。果然，她洗心革面很是悉心照料病體加重的轎夫，羚羊掛角般抹銷掉跡盡殘酷的作弄。讓驚弓之鳥的轎夫感激涕零，暗地裡很慚愧曾對塞珊產生過一絲懷疑。
三折瀑景區東接靈峰西接靈岩，經三處懸崖，傾瀉成為上、中、下三個飛瀑，以中折瀑為最。有人甚至稱它為“雁山第一勝景”。半圓形大洞穴與內凹的危崖峭壁，造成瀑布由頂端拋擲傾瀉而下之壯勢。沿潭有環形石路，可繞到瀑布後面觀瀑，透過珠簾水，遠山隱約可見；仰視洞頂，碧天白雲，岩端璣珠紛落，當空回旋，日光折射，七彩繽紛，景色十分絢麗。據說包藏中折瀑的是冷卻了的火山口，火與水相克又相生，造就天地間的一種奇觀。
三折瀑是造物主玩弄的一個迷藏，它居然瞞過了三顧雁蕩的徐霞客的眼睛，直到本世紀才向人展露真容。名山如塞珊，就這般能予以轎夫不斷發現的驚喜。塞珊的亦嗔亦喜變幻莫測讓轎夫更為傾心，覺得她笑有笑的妙處，嬗變有嬗變的韻味，遠比那些呆呆板板平平淡淡、老老實實一馬平川的女孩有意思的多了。
“藏”字訣，是雁蕩山和塞珊共通的一種絕技。據說包藏中折瀑的是冷卻了的火山口，火與水如此相克又相生，竟造就地間的一種奇觀。瀑分三折天上來，自屬高遠型風景，然而就在近旁，一條叫做初月谷的狹谷卻顯示了雁蕩山幽深的一面，此谷把氣像萬千的雁蕩山第一名嶂鐵城嶂抱的懷裡，藏藏抱抱反而把境界廓大了。
直到雁蕩游過後很久的某一天，滿眼帶著排山倒海絕望的轎夫火急火燎追問我塞珊去向，說她的手機已停機。我才得知讓我意想不到的是，雁蕩之旅讓轎夫沉迷於塞珊，死心塌地為塞珊辦了許多事。還語重心長地說塞珊就是他親妹妹，比軍民魚水情還親。而塞珊也一直保持著與轎夫不即不離的往來。不即不離四個字平實無奇，卻蘊藉著塞珊駕馭男人心的全副本事。
我權衡利弊，覺得有義務點醒夢中人，就將《最低氣溫-35》（詳見拙文。時間順序：雁蕩游在塞強留學之後不久）告訴了他。
缺乏洞察秋毫心機的轎夫好不容易明白過來，在目瞪口呆之余仍然不忘抬杆本色：“她怎麼對異邦人布局如此高明，對我卻有點下三濫的味道？”
他這麼自輕自賤自己罵自己可苦了我，好不容易才憋住滿肚子的爆笑，依然掩飾不住燦爛的牙齒：“徐霞客三游雁蕩仍擲筆感嘆：欲窮雁蕩之勝，非飛仙不能！等你為她抬花轎時自己問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