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上的街市(續一)我就這樣在這天上的街市閑逛,試圖發現一些能給我答案的蛛絲馬跡。可阿拉丁神燈在這裡擦不出讓我許願的魔鬼,老舊的佛龕裡也只是陳年的灰垢。我在深夜裡繞著八廓街逆時針旋轉,試圖看見傳說中兩位牽羊夜巡攝人魂魄的死神,但我總是迷失在回旋的巷道裡,總是被言語不通的好心人領出來。最後我失望了,覺得其實魂魄早已被攝走此時游蕩的只是個空殼,那為什麼色拉寺的喇嘛還是把我拉過去用光溜溜的大石頭狠砸我的脊梁說是能治好我的腰酸背疼,又為什麼他們用一根大棒連接我和觀音菩薩嘰裡咕嚕地念咒最後說好了菩薩從此保佑你?難道他們看不出來我只是個盒子,裡面的東西早就升天飛到了九霄雲外?
我在‘矯情的前言’裡說,傍晚或者深夜,沒有方向的風吹得酒館門前的白紙皮燈籠幽影恍惚。我說這句話並不是無意的,因為此時的我就像這白紙皮燈籠,雖然被釘在一個地方,但身體無法不隨著風的方向翻騰旋轉。這天晚上我發燒了,一種令人麻木的腫脹順著喉嚨慢慢向下延伸,但我的感官也在十幾片感冒消炎藥下肚以後隨之打開。我興高采烈地向旅店老板宣布說我要去喝青稞酒,老板木木地說你要喝我請你。我說你是藏族嗎?他說不是,我說那不就完了!
根據我打劫死神的經驗,只要你走進大昭寺後面迷宮一樣的巷道,你就會發現蒙著棉布簾子的酒館。這裡有做小生意的安多人,生性凶狠的康巴人,還有不得志的畫匠和講故事的詩人作家。害怕迷路的游客不來這裡,他們不敢和腰裡揣著匕首的康巴漢子爭風吃醋,而寧肯在旅館天台上的酒吧裡聊他們復雜昂貴的登山配備喝怡神養性的檸檬姜茶。
我進的這家酒館和所有的酒館一個樣。電視機在最顯眼的地方甕聲甕氣地說著話,幾個猜不出年齡的藏人微張著嘴看著他們心愛的藏語古裝連續劇。屋子裡的空氣有些發悶,散發著天上地下無所不在的甜甜的酥油味兒。牆角照例坐著講故事的人,聽故事的人隨聲附和笑作一團,雙方不時喝一口酒噴一口煙,看電視的人便扇動衣袖表示抗議,說棉布簾子擋不住神靈你們躲在這裡抽煙實在沒道理。
傳說中豐腴的老板娘們不知道是不是都睡了,反正我沒有看到粗黑的大辮子。電視劇的忠實觀眾中站起來一位烏黑瘦高的麻臉漢子,想來和倉央嘉措也沒什麼關系。他走到我對面,眼睛盯著我卻不說話,大概是在揣摩我的國籍和來意。我說出青稞酒這個詞的時候,牆角的故事會突然中斷了,熒光燈在頭頂嘶嘶作響,電視劇裡的情節達到高潮,接著一男一女開始大唱情歌。
然後換作我開始表演,天馬行空講述我25年的俗世歷險記。我告訴他們漢地的廟宇極盡對稱之能事,像是一座座死人腊像博物館,人們有求才來上供進香,全是求添男丁喜結姻緣考試過關生意興隆;他們說但你們至少吃素我們不吃素我們也不能吃素,我們除了犛牛青稞和土豆就沒別的了,少林寺的和尚也吃素嗎天天練武營養怎麼跟得上;我說我歷盡艱辛終於來到西藏我真是太高興了,這裡就是不一樣什麼都那麼純潔高尚就連青稞酒都純得扎嗓子眼兒市場上的小男孩兒唱歌多好聽才找我要一毛錢青海湖邊上的小女孩兒照張像就兩塊事先也不說明;他們說這裡也有陰暗面你來的時間太短看不見罷了八廓上溜達的人裡眼神兒不對的全是特務專門打探小道消息新村有個人自稱極端虔誠可有人說他做了不干淨的生意結果新生出來的小羊只有三只腳你說這是不是能說明什麼問題;我說我要是有只羊我也想辦法讓它生只小羊看看我有什麼問題為什麼我費勁巴拉地來了最後只剩個空殼是不是什麼東西把我收了還是我壓根兒就沒把魂兒帶來出發前和手表一起扔在抽屜裡了,他們說你醉了我說你們也醉了他們說我們早醉了你現在也醉了我說我沒醉醉的不是我我還真不知道我在哪兒這個時候益西的面孔浮現在我眼前我大喊大叫試圖抓住他的領子一拳打過去都是你你這個王八蛋你怎麼不早跟我說拉薩是這麼個危險地方你就光說要喝酥油茶我喝了那麼多怎麼也沒把自己喝回來你賠你賠你賠你賠你賠賠賠賠